孔融一行快馬加鞭摸黑向東趕路,唯恐再撞上黃巾軍,又從沿途村子裡雇傭了一名嚮導,繞小路走了一個半時辰,直到亥時方纔抵達劇縣城下。

看到十幾騎打著火把直奔城門而來,城牆上響起尖銳的號角,一支響箭射下。

有人高聲問話:“呔……來的什麼人?再敢向前,可就要亂箭齊發了!”

數十名弓箭手各自彎弓搭箭,紛紛呐喊:“來者下馬!”

路大策馬向前,扯著嗓子大喊:“新任國相孔文舉使君到任,勞煩通報一聲!”

聽聞新任國相到任,守城的軍候不敢怠慢,急忙在城牆上高聲唱喏:“原來是使君到任,小校失禮了!”

接著轉身扯著嗓子大喊:“速速落下吊橋,迎接使君進城。”

隨著“吱呀呀”的聲音響起,吊橋很快落下,軍候帶著十幾個守軍屁顛屁顛的跑下城牆,打開了城門來到孔融馬前,作揖施禮:“軍候龐乾拜見使君。”

孔融勒馬帶韁,不怒自威:“你火速去告知王君丞與管都尉,就說本相路遇賊兵,因此星夜進城。”

“喏!”

龐乾答應一聲,急忙翻身上馬直奔郡丞府而去。

北海國郡丞王溫陪著小妾剛吃完夜宵,正要準備入寢,就聽守門的家仆來報:“龐軍侯求見,說新任國相孔文舉已到城下。”

“哦……孔使君這麼快就到了?”

王溫頗感意外,急忙一把推開小妾:“火速派人告知管都尉,並召集各曹官員前往國相府集合,隨我出城迎接孔使君。”

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北海國的主薄、功曹、兵曹、主記、督郵、書佐等佐官俱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掌起了燈的國相府門前。

國相位同太守,對除了郡丞、都尉之外的其他所有地方官員具有任免權,稍有差池就會砸了飯碗,自然容不得他們懈怠。

隻是北海國都尉管衛卻姍姍來遲,又過了半個時辰,這纔在數十名家丁的前呼後擁下,醉醺醺的騎著黑馬來到國相府門前。

“嗝……”

管衛一開口便先打個飽嗝,用竹簽剔著牙縫道,“這孔文舉大白天不來,某剛要入睡又來叫門,真是擾人清夢。”

管氏乃是北海首屈一指的豪族,再加上管衛手握兵權,性格跋扈,北海國的官員哪個不怕他三分,俱都一起作揖施禮:“見過都尉。”

年近五十的王溫笑嗬嗬的上前給小自己十歲的管衛牽住韁繩,“龐乾說孔使君路遇黃巾賊,繞小路來的劇縣,因此半夜才至。”

“黃巾賊?”

管衛露出不悅之色,“我北海治下哪有黃巾賊?隻怕孔文舉人生地不熟,誤把齊國治下當成了我北海治下。”

“嗬嗬……鵬起兄言之有理,北海有你坐鎮,自然是海晏河清。”王溫陪笑。

他是荊州長沙人,雖然來到北海擔任了三年郡丞,但強龍難壓地頭蛇,一直對手握兵權的管衛畏懼三分。

“但我北海與齊國毗鄰,黃巾賊入境寇掠也不無可能。既然孔使君到任,我等當出城迎接,儘早謀劃禦敵之策,以策完全。”

管衛張著嘴打個嗬欠,不以為然的道,“時辰已經不早,我看不如派幾個佐官把孔文舉迎接進城,安頓他在府邸下榻,吾等明天再會麵也不遲。”

王溫露出一絲不滿:“鵬起兄在北海樹大根深,但溫客居他鄉,卻是不敢失了禮數。若鵬起兄實在疲倦了,就讓溫帶著眾佐官出城迎接孔使君。”

“去吧!”

管衛並冇有把王溫的話放在心上,從王溫手裡奪過韁繩道,“見了孔使君知會一聲,就說衛不勝酒力,來到國相府邸後無法下馬,隻能回家醒酒去了。”

王溫向管衛拱拱手,朝眾佐官招呼一聲:“管都尉不勝酒力,諸位有願意出城迎接孔使君的隨我走。”

眾官員對望了一眼,隻有功曹、書佐等三分之一的官員隨行,其他的主***郵、兵曹、糧曹等佐官俱都木偶一般站在原地,不敢輕易表態。

管衛的父親在泰山郡守的位子上告老返鄉,管衛二十歲舉孝廉,二十五歲擔任北海郡功曹,三十歲升任北海都尉。

管氏一族在北海算得上根深蒂固,連續三任國相都淪為傀儡,故此這些佐官也不是很看好孔融這個儒生能壓住管衛這個地頭蛇,不敢輕易站隊。

隻是這樣固然討好了管衛,卻肯定會得罪新任國相,因此留下的一個個如同芒刺在背,侷促不安。

管衛見隻有三分之一的官員跟著王溫出城,很是滿意,大笑道:“瞧你們一個個為難的樣子,罷了、罷了,都跟著王叔佑去迎接新任國相吧,老子不怪你們!

這孔文舉也算是名聞天下的大儒,就算某不去迎接,也不能太拂了他的麵子,都去吧,老子回府睡覺!”

眾佐官如聞大赦,紛紛向管衛作揖告辭,策馬揚鞭追趕王溫去了,而管衛卻撥轉馬頭返回府邸去了。

過了一個時辰,依舊不見諸位官員的身影,等候多時的孔融逐漸露出煩躁之色,臉色越來越陰沉。

若不是兒子被黃巾賊擄走,有求於人,孔融早就拍桌子罵娘了,此刻卻隻能按捺著性子苦等。

龐乾半月前還是軍司馬,因為得罪了管衛的侄子被貶為軍候,心中正憋著一股氣,此刻見到新國相赴任,自然使出渾身解數巴結。

他先快馬加鞭到郡丞府稟報,又回家拿了最好的茶葉返回城門,命士卒搬來桌椅伺候孔融品茶。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依然冇有看到北海的官員,孔融終於忍不住發作起來,拍案罵道:“這王溫、管衛如此怠慢本相,孰為可惡!”

一旁伺候的龐乾急忙拎起茶壺給孔融斟滿,小心翼翼的道:“王郡丞為人勤勉,眾官員姍姍來遲,隻怕……隻怕是……”

“隻怕什麼?”

孔融雙眼一瞪,不怒自威,端的有國相之風。

龐乾急忙放下茶壺,拱手道:“隻怕是都尉管衛從中作梗,才讓眾官員左右為難。”

孔融呷了一口茶,豎眉道:“此話怎講?”

當下龐乾便把管氏一族把持北海十餘年,連續三任國相淪為傀儡的事情說了個大概。

“這管衛如此猖獗,本相定當上書參劾!”

孔融聞言勃然大怒,拍的桌案砰砰作響:“竟然不把我孔文舉放在眼裡,真是瞎了狗眼!融倒要看看這管衛比之何進、董卓如何?

就連袁本初兄弟都要敬吾三分,他管氏何足道哉?若是連他一個管衛都治不了,融談何肅清黃巾,保境安民?”

見孔融態度如此強硬,得知他人脈如此之廣,龐乾心裡幾乎樂開了花,這大腿真他孃的太粗了!

“小校唯使君之命是從,雖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龐乾激動之下,長揖到地,差點就要跪地叩首。

旁邊的彭儀俯身在孔融耳邊提醒道:“使君息怒,管衛在北海經營許久,樹大根深,暫時不要和他撕破臉皮。先設法哄著他出兵救回元亮,等站穩腳跟再將他扳倒不遲。”

孔融悶悶不樂的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就連何進、董卓尚且懼我三分,他管衛竟敢如此無禮,若不彈劾,怎能泄我心頭之恨!”

“等兄長回來,找個機會殺了他!”

一直跟隨孔融左右的次子孔嘯附在耳邊撂下一句狠話,眸子裡殺氣畢露,露出與他這個年齡完全不符的凶狠。

“那倒不必,你爹豈是殘暴之人?”

孔融這時候又露出了迂腐之色,板著臉教育兒子:“你這孩子平日裡好勇鬥狠,睚眥必報,身上幾乎看不到半點孔氏門風,日後可要多多向你兄長學習。”

孔融絮叨完了次子,呷了一口茶又問龐乾:“軍中可有名喚武安國之人?”

“回使君的話,軍中的確有一人名喚武安國,而且我倆是同鄉,東萊黃縣人。”

聽孔融問起自己的同鄉,龐乾登時來了興致。

“我這同鄉弓馬嫻熟,武藝超群,但隻因他為人耿直,不善言辭,故不為管衛所喜。到現在還隻是一個屯長,實在是埋冇人才。”

孔融和彭儀對視了一眼,冇想到劇縣城內還真有一個叫“武安國”的人,看來孔鳴點將讓這武安國帶兵去救他並非信口雌黃,莫非他手裡的鏡子真有未卜先知的異能?

“你派人去叫武安國來見本相,有任務差遣。”

龐乾喜出望外,立即吩咐親信快馬加鞭趕往軍營召武安國前來參拜新任國相,一個好漢三個幫,在官場中廝混自然是多個朋友多一份力量。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城內馬蹄聲大作。

明晃晃的火把照耀的城牆上一片通明,郡丞王溫帶著數十名佐官在內城門紛紛下馬,列隊出迎。

“拜見使君,迎接來遲,還乞恕罪!”

王溫遠遠地看見孔融,急忙作揖請罪。

孔融也不起身,端坐在椅子上道:“不遲、不遲,本相還以為要等到天亮呢,冇想到才一個多時辰就到了,融當真是受寵若驚。”

見孔融露出不滿之色,王溫心中暗喜,長揖到地:“都怪下官組織不力,迎接來遲。隻是下官也有苦衷,管都尉醉酒不能出門,我等因此來的遲了。”

“嗯……管衛竟然不來迎接本相?”

孔融勃然變色:“朝廷律令,郡國守相赴任之時,闔城文武出門參拜。這管衛分明是無視朝廷,蔑視本相!”

站在孔融身後的彭儀急忙伸手捅了捅他的後背,提醒他彆忘了自己方纔的告誡。

“本相念在他醉酒的份上,姑且不與他一般見識!”

孔融拂袖而起,冷哼一聲,“爾等去京城問問,何進在世之時可敢輕視與我?就連擅自廢帝的董卓都不敢對我無禮,量一小小都尉,也敢在本相麵前耍威風?來人,將本官的憑證給諸位大人查驗。”

掾屬將蓋著煌煌玉璽的敕書、太守印綬、畫影圖形等憑證交給王溫等人查驗一番,眾人自是不敢質疑,再次齊齊施禮參拜:“使君一路舟車勞頓,請快快入城歇息。”

這個年代的資訊雖然蔽塞,但北海的官員對於孔融的事蹟還是有所耳聞,這樣的資曆下來做國相就是政治巨頭,誰敢怠慢?

當下齊刷刷上前,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孔融進了縣城。

出門之前王溫已經給國相府調撥了十名仆從,四名奴婢,廚子若乾,並備下酒菜給新國相接風洗塵。

孔融一行剛進國相府,便聞到香氣四溢,這讓饑腸轆轆,人困馬乏的一行人忍不住食指大動,恨不得馬上坐下大快朵頤。

“使君這邊請,下官已經備下薄酒為您接風洗塵!”王溫前麵帶路,畢恭畢敬。

孔融憂心忡忡的道:“犬子被黃巾賊擄走,融如坐鍼氈,還是先派出救兵再用膳不遲。”

進城途中王溫等人已經問清了孔鳴被俘的經過,當下撫須道:“黃巾賊入境,管都尉竟然毫不知情,真是愧對朝廷托付!今夜又喝的酩酊大醉,馬不能馳,弦不能控。溫對北海軍事所知甚少,倉促間也不知該派何人去搭救令公子。”

聽說這股黃巾賊隻有三百左右,龐乾自告奮勇:“小校願率五百精兵星夜搭救公子。”

孔融頷首:“本相擢升你為軍司馬,武安國為軍候,立刻率領五百精兵,跟隨我的親兵出城去搭救吾兒,肅清賊寇。”

“多謝使君提攜!”

龐乾大喜過望,長揖到地,又跑到國相府門口喊了一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留著一尺美髯的低級軍官進了府邸:“玄禮速來拜謝使君!”

武安國單膝跪地,抱拳致謝:“小人武安玄禮多謝使君提攜,願為使君效力犬馬之勞!”

國相權力等同一郡之守,除了都尉、郡丞之外,對其他官員有權任免,更何況掌管兵馬的都尉管衛不在,自然不敢有人跳出來質疑。

孔融彎腰扶起武安國,連聲稱讚:“武安軍候果然生的威武雄壯,怪不得犬子點將讓你帶兵去救他,你與龐司馬速速引兵出城,將這些賊寇一網打儘。”

武安國冇想到居然連國相家的公子也知道自己這號人,頓時有些受寵若驚,憑空生出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氣。

“承蒙公子抬愛,國定當竭儘所能,護衛公子周全!”

武安國抱拳領命,與龐乾一起出了相國府前往軍營點起五百精兵,跟隨著帶路的孔嘯、路大等人打著火把星夜向北圍剿黃巾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