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皇宮西苑。

嘉靖再一次暫時放棄羽化昇仙的大好機會,從謹慎精舍中走出來,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兩份奏章。

冇人能參透嘉靖的心思,他的臉色始終徘徊在歡喜與憂慮之間。歡喜時,臉龐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暈,那是內心得到極大滿足的神情;隨即,彷彿又想到了什麼,臉色倏忽間轉變為憂慮,淡淡的紅暈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的是一層冷寒之霜,細密而冷峻。

下首臣子大氣不敢喘一下,低眉順眼的表情很無辜似的,個個垂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或許在為待會嘉靖的問話蒐集措辭,也或許準備迎接嘉靖的雷霆暴怒。

作為道君皇帝,數十年不上朝,卻能讓臣子隨時噤若寒蟬,一副老鼠見了貓似的乖巧模樣,可見嘉靖個人魅力非比尋常。

殿內氣氛不算凝重,隻是有些壓抑罷了。

造成目前這個現狀的無非是擺在嘉靖麵前的兩份奏章。

一份是曹邦輔的報捷奏章,一份是趙文華的彈劾奏章,,亦喜亦憂,亦正亦邪,孰真孰偽不好判斷,才使嘉靖陷入憂喜反覆。

事情很簡單,幾天前,通政使司先後收到了這兩份迥然各異的奏章,司禮監黃錦立即呈報謹慎精舍,嘉靖高興之餘,對趙文華的奏章產生懷疑,於是讓司禮監提交內閣,由內閣‘票擬’,草擬處理意見。

內閣幾位大佬不敢怠慢,商議良久也冇拿出章程,主要是事態過於蹊蹺,不好擅下結論。首輔嚴嵩自然是相信趙文華的,提出要革拿曹邦輔,以撫軍心民心;徐階則保留意見,不置可否。無奈之下,隻能呈報給嘉靖皇帝,由其孤意決斷。

嘉靖也很為難,‘徽州事件’圓滿解決,全殲倭寇,大獲全勝,自然是件好事,誰知又冒出個趙文華彈劾奏章來,這讓還未功德圓滿的他著實生氣,真恨不得立即生出天眼,窺視真理,還此事真相大白。可惜事態轉機太快,千變萬化,無法從中決斷。

嘉靖帝喜憂參半,看了一眼左手旁低眉順眼的嚴嵩,長歎一聲道:“嚴閣老,內閣什麼意見?說出來聽聽。”

嚴嵩側過身,也不站起來,向嘉靖帝垂首,輕咳一聲,恭敬道:“陛下,趙文華代天子祭海以來,一向公允有加,抗倭業績有目共睹,想必他的秉奏應該冇問題。”

“哦!……”嘉靖不置可否,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這麼說,內閣的意見是曹邦輔欺君罔上了?”

聽出嘉靖話裡有話,嚴嵩一驚,一股苦澀湧上心頭……在彆的朝代,二把手級彆的大臣,都是敢虐皇帝的大BOSS級彆存在,可為什麼自己這個二把手這麼無用?嘉靖的一句話都能輕輕鬆鬆讓他下馬。

不再猶豫,嚴嵩咬牙道:“……這是老臣個人之見,與內閣無關。老臣覺得曹邦輔或許無欺君罔上之罪,可趙文華既然稟奏,自然有他的道理。老臣以為,此事尚有疑點……”

“……哈哈,嚴閣老體恤國事,老成持重,朕是知道的……”嘉靖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轉過頭,衝著徐階,戲謔笑道:“徐閣老,你也是這麼認為的?”

徐階皺皺眉,無可奈何道:“陛下,恕老臣眼拙,臣苦思良久,始終無法參透其中關鍵所在,還請陛下恕罪。”

嘉靖冷哼一聲,不在追問,就知道這貨會有此一說,徐階和稀泥的本事愈發見長了,推卸責任比誰跑得都快,想讓老狐狸有個堅決的態度太不容易了。

內閣的謹小慎微惹惱了一旁的給事中孫浚,這是個正直無私的老頭,自任給事中後,‘掌侍從、諫諍、補闕、拾遺、稽覈、封駁詔旨,駁正百司所上奏章,監察六部諸司,彈劾百官,與禦史互為補充。’事業乾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無數貪官惡吏死於其鐵齒銅牙下,死無葬身之地。嘉靖帝也很給他麵子,常常能聽取一些合理的意見建議,使他更有恃無恐。

呼啦一聲,走出行列,孫浚往地上一跪,抬起頭時已是淚眼婆娑,聲音悲慼不能自製:“陛下,所謂文臣仗節死,曹邦輔赤膽忠心,為人腳踏實地,身為一介書生,而敢橫刀立馬圍剿倭寇,實乃我大明文臣楷模。況且此前楊家橋一戰,剿倭無數,功績顯著。微臣以為,此次趙文華所說他‘擅自離守,不顧大局’之詞,確實緋腹,或許曹邦輔有另外的原因,但他絕不可能欺君罔上,請陛下明察。”

孫浚痛心稍定,站起身來,不忘朝嚴嵩投去一撇怒意,咬牙切齒得很感人。嚴嵩微闔雙目,早已進入老僧入定,不用睜眼他都能猜到此時的孫浚應該開啟哪種表情模式?懶得搭理他,倔老頭脾氣上來,連皇帝都敢懟,何況自己隻是個內閣首輔?招惹他等於給自己下套,平白無故惹一身騷不說,名聲還能臭大街……貌似已經臭了,哎!不說了,留給老大處理吧!老大的表情很重要,見機行事吧!

“孫愛卿請起,朕也冇說要治他的罪,何必激動?嗬嗬!”

果然,嘉靖欣慰笑笑,對孫浚的無私變態很滿意,這是個是個寧折不彎的主,隻認公允,隻要他認準了死理,哪怕十頭牛也彆想把他拽回來,義無反顧往南牆撞,非撞個頭破血流不可。當然,隻要他欲與南牆親密接觸,說明這個死理很大程度上是正確的。這次,他又發起倔勁,看來這件事確實透著蹊蹺。

嚴嵩心中一苦,老大的表情很到位,此事估計有了決斷,幸虧自己揣摩及時,纔有效避免了尷尬。雖這麼想,心中卻翻起了滔天巨浪,趙文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做事拖泥帶水,實在可恨。

嚴嵩猜得冇錯,嘉靖心中自有分寸,知道曹邦輔或許被冤枉了,但趙文華畢竟是代天子祭海的,若趙文華真是行為不檢濫用職權,誣告忠臣,那事態就嚴重了。天子失了麵子,情何以堪?

扭頭再看向陸炳,嘉靖氣不打一處來,這麼重要的情報錦衣衛都不掌握,真是一群吃乾飯的,陸炳年紀果真大了?

陸炳大驚,急忙跪下請罪,冷汗訕訕而下,身軀抖個不停,手下無用連累錦衣衛老大受苦,浙江的錦衣衛乾什麼吃的?回去必須拿他們開刀……看今天這個情形,曹邦輔二人應該無罪開釋……聽說龍山副千戶張明遠不錯,是個可塑之才,是不是招入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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