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上下臟兮兮的徐婉在都司工作人員刻意的恭謹下,不情不情願隨著徐邦寧走出來,雙眼通紅悲慼,稍一用力,兩行清澈的淚水順頰而下,一步三回頭地望著大牢方向,良久長長歎了一口,似乎意猶未儘的樣子,工作人員大吃一驚,堆著笑意的臉龐狠狠抽搐幾下,擅長察言觀色的他們發誓絕冇看錯,這位郡主娘娘居然露出了依依不捨的目光........那是大牢耶!還能懷念?

徐婉的舉動,旁人看不明白,作為老爹的徐邦寧卻清楚的很,因為大牢裡麵還關著一位愛女牽腸掛肚的人---張明遠。

徐婉的心事,徐邦寧早就從老爹徐鵬舉那裡打聽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徐婉擔心什麼?更知道徐婉想迫不及待救出張明遠。

可是事有輕重緩急,不能操之過度。

能救出徐婉還是占據了嚴格意義上的‘理’字高峰,就算皇帝再昏庸,監察禦史再混蛋,也不可能相信一個無職無務的妙齡女孩牽涉到抗旨不遵的權力旋渦。因此,國公府搶人也好,打砸搶燒趙文華府邸也罷,都是人之常情,涉及到老公爺的臉麵問題,發發火氣再尋常不過。

但若要救曹邦輔、張明遠二人就難了。

畢竟此事趙文華已上達天聽,涉及到了權力鬥爭,徐家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到肆意妄為的地步,威逼利誘放出曹邦輔、張明遠,然後各自相安無事,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按這樣的作死模式肆意操作的話,那魏國公的話就是聖旨,魏國公就是老大,將置愛要臉麵的嘉靖帝於何處?到那時,徐老國公,甭管你多麼位高權重,多麼光彩照人,動了嘉靖的江山蛋糕,照樣被拿下,然後在作死的道路上漸行漸遠。

嘉靖帝號稱大明第一智力君王,豈能容忍如此鬼畜行為。

既然此事不能善了,那隻能上達天聽,由嘉靖帝孤意決之,二人有冇有罪,全看老大臉色行事,老大說好,那就好;老大不喜,來年今日就是你二人的祭日。

事情就這麼簡單,是去是留,是死是活,嘉靖老大說了算。

雖然還冇結果,但徐邦寧顯得很淡定,他深信老爹的隆恩浩蕩,隻是需要時間去檢驗罷了。因此,臨走前,他纔對趙文華一番旁敲側擊的暗示,相信隻要趙文華的腦袋冇被驢踢了,他肯定會畏手畏腳,對自己的作繭自縛衝動後悔不已。

徐邦寧婉勸的很辛苦,徐婉傷感得一塌糊塗。

一步三回頭的流連凝視,再次令都司的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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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的人輕輕地走了,正如他們粗暴地來;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而留下的卻是一片狼藉,雜亂敗壞。

望著滿地的頹敗,趙文華心碎了一地,貌似從此跌落紅塵,頭頂上光彩不再,傲人跋扈的身姿也隨著冷汗訕訕逐漸佝僂。

都司燈火明明滅滅,文華心思起起伏伏。

徐邦寧臨走時的敲打還在趙文華的腦海中不斷流竄,就像尋覓了無數日夜的倭寇那樣不可捉摸,思維越來越發散,情緒越來越穩定.......

良久,趙文華長長籲了一口氣,或許徐邦寧說得對,老國公讓自己自知的話很有道理。

徐邦寧說的很清楚,老國公已經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詳細秉知了嘉靖皇帝,也就是說,此次徽州事件的始末將無比清晰地呈現在老大麵前,任誰看了都會毫無理由地去相信,哪怕是作為老大的嘉靖皇帝也不會熟視無睹,畢竟人家是當朝一等國公,世代深受隆恩,從另一個方麵講,國公的話也是金玉良言。

國公不會騙人,他趙文華騙人了。

趙文華羨慕嫉妒恨的思維,促使其盛怒之下做出了顛倒黑白的壯舉,還寫成了白紙黑字呈報給嘉靖帝,相比國公大義凜然的奏摺,孰優孰劣?孰黑孰白?一目瞭然。這也將無情地摧毀趙文華那顆心存僥倖的玻璃心,從此終身陰影環繞,刻骨銘心。

顛倒黑白,往大了說,就是欺君罔上,就是欺君大罪;往小了說也是人品不佳,也是人性卑劣。試想,當兩份迥然各異的奏章放在嘉靖帝麵前時,以大明老大的工作作風,豈能無視?猜忌心極的老大肯定會當場爆棚,然後做出......削職罷官事小,砍頭事大。

大明的官場還冇玩夠,平生所學的坑人陰人招數還冇使全,就這麼駕鶴西去,躋身陰曹,九泉之下也難瞑目啊!況且此生罪惡罄竹難書,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狂受無儘苦難,此時還不如奮起自救,贏得一絲生存契機,將來就算是要忍受地獄之苦,現在也要把這番該受的苦難以榮華富貴來頂替,死後也冇有太多遺憾了。

不行,得自救,不能就這麼身陷囹圄。

身心冇來由一陣冷戰,趙文華倏忽間茅塞頓開,顧不得懲戒眼前這個使自己陷入無儘悲涼的大胖子,毫不猶豫竄進書房,從淩亂破碎的書桌上撿起同樣淩亂破碎的狼毫大筆,鋪開一張逃過劫難的奏本,文思如泉湧,下筆如有神助,揮揮灑灑,一揮而就。

‘臣謹記聖恩,自代天子祭海以來,無不夙夜憂歎,輾轉反側,以報皇恩。入浙數月,時刻秉承聖意,監督剿倭大業,雖無尺寸之功,但儘心儘力完成天子所托。今有徽州事件,倭寇流竄犯案,致使我沿海百姓流離失所,損失巨大。臣不才,與應天巡撫曹邦輔合兵一處,共赴國難,曆經奸險,終於剿滅。大捷之後,臣為屬下矇蔽,以為曹邦輔貪功冒進,剿倭不力。岔怒之下,臣失察之,上書彈劾曹邦輔等人,致使忠臣良將身陷牢獄,臣自責,臣愚昧。事後念之,以為不妥,遂親身細細訪查,終於得知事情始末,曹邦輔等人無罪有功。臣誠惶誠恐,現上書細陳真偽,還曹邦輔等人清白。罪臣雙眼矇蔽,失察體大,請聖上治罪,雖千刀萬剮,臣亦無怨...........’

罪己奏摺寫完,立即千裡加急送往京師,事後結果如何,都不是趙文華所能考慮的了。

趙文華彷彿用儘了全身精力,渾身散發著死亡的氣息,軟軟癱在座椅上,潔白的便衣上下儘是汗水,不少地方已凝結了一層淡淡的鹽漬,散發著腥臭的味道。雙目無神,緊緊盯著房梁,囁喻著嘴唇,不知在喃喃什麼...........

良久,招來王書辦,看向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淩厲的光芒。

王書辦豈能不知他的心思,早在主子寫奏摺時,王書辦就已知道奏摺的內容,尤其提到了‘臣為屬下矇蔽.....’

主子的心思很明瞭,趙文華希望他能充當那個矇蔽上司的屬下,然後咬緊牙關承接所有的罪行,最後在主子無比痛惜中身首異處,趕往西方極樂世界。

綁了郡主,國公大怒,都冇有丟掉小命,可卻栽在了這個小人手中,王書辦深深痛惜自己的命運。

王書辦也如主子那樣雙目無神,心中突然很後悔跟了這個奸臣主子,好處雖然撈了不少,可無命消受,身家性命從此報銷。

他又突然羨慕起國公府中那些小軍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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