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此時已被擢升為浙江巡撫,在趙文華的鼎力相助下,已能全掌浙江抗倭軍機要事。

一般來說,身係要務,是不必總是陪伴在欽差大臣趙文華身側的。

可胡宗憲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也有難言之隱。

身在官場,胡大人自然深諳‘陪官之道’的重要性。

陪官,陪的是能決定你仕途命運的領導,又陪的是能掌生殺大權的上司,陪好了名利雙收,從此飛黃騰達;陪不好事業暗淡。從此萬劫不複。

胡宗憲不在乎名利,他在乎的是事業,在乎的是抗倭大業的前途。王江涇大捷,總督張經之難,他都看在眼裡,這都是拜這位上司所賜,正是這些,使他清楚認識到上司話語的威力。往往上司的一句話,或者某個不經意的小事而能決定一項重大的曆史進程。因此,胡宗憲極具洞察力,隻要有機會,他絕不不會輕易離開趙文華的。

再說了,他也實在不信任趙文華那陰晴不定的擅變性格,他必須要時時守護在趙文華身邊,為那些正在前線奮勇殺倭的將士們當好主心骨,消除將士們可能遇到的任何掣肘。

胡宗憲可以說是浙江抗倭前線總指揮,他要為浙江抗倭大業坐鎮。

他要時刻盯著趙文華的一舉一動,掌握他的一言一行。

這便是胡宗憲經常有事冇事要來陪伴在趙文華身側的重要原因,說白了,就是想讓趙文華‘低頭不見抬頭見’,時時刻刻能見到這麼個人,時時刻刻能意識到他的存在,讓趙文華心理上對他有種‘身邊人、自己人’的吝嗇定位,如此一來,抗倭大業可得以順利進行,而不被人隨意掣肘。

這實在是一個無奈消極的消極辦法,但胡宗憲不得不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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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很安靜,隻有五菱核桃相互摩擦時才傳出來‘嚓嚓.....’的聲音。

盛夏的七月,天氣帶著火辣辣的熱情湧進室內,令人不堪其擾。

稍稍坐直了身體的趙文華,撿起身旁桌子上的三道文書,麵露安詳,遂又懶洋洋道:“汝貞啊!不是老夫說你,身為一省巡撫,該決斷時還要決斷,總不能事事都要讓老夫來替你拿主意吧?”

話雖如此,但他心中著實對胡宗憲的‘拿捏不定’存有好感,被人高看奉承的感覺還是不錯的。

“秉大人,非是卑職不敢決斷,而是因為此事關聯重大,卑職見識短淺,恐不能妥善處置,還請大人孤意計較。”胡宗憲低眉順耳,儘量擺低姿態。

趙文華這纔好奇地挺直身體,打開手中的文書,細細檢視起來。

“嗬嗬,慈溪縣抗倭大捷,合計剿滅倭寇五十六人,生擒二十人,實在是可喜可賀啊!汝貞啊!實不相瞞,老夫本是慈溪縣城驄馬橋南人氏,家鄉出了這等喜事,老夫臉上也有光彩啊!嗬嗬嗬....”

趙文華輕輕拂了拂鬍鬚,賊眉鼠眼的臉上難得出現久違的爭議笑容,旋即,笑容漸失,臉上陰晴不定起來,略帶酸意道:“好啊!好,好一個年輕有為的少年張明遠,幾乎全憑一人之力就清剿了幾十名倭賊.......咳咳,想當初,咱們合數千官兵之力尚不能有此勝績,嗬嗬.....”突然想到了‘王江涇大捷’,為無緣親自指揮而懊悔。

胡宗憲心中咯噔一下,知道這個為老不尊的‘大人’嫉妒心腸又盛起了,再讓他這麼說下去,指不定又要說出什麼神羞鬼羞的屁話來,到那時就不好圓場了。

趕緊笑臉相迎,打斷他即將出口的話語,拱手道:“這還不是大人您統籌有方,前方將士奮勇效力的結果?大人您指揮若定再創佳績,實為我浙江之福、大明之福,卑職為大人賀。”

頓了頓,又讚道:“其實這個少年---張明遠正是大人您親自招納的豪傑啊!說實話,卑職實在對大人您的先見之明佩服的五體投地。自大人巡按東南以來,對內廣施恩澤,對外痛展雷霆,浙直百姓感念大人恩德,無不拚死效命。因此,大人您廣納四海豪傑,登高一呼,群雄畢至,抗倭大業能取得如此戰績,也是在正常不過了。”

胡宗憲必須第一時間止住趙文華的嫉妒心,慌不擇口時將張明遠納入抗倭將士行列。

為了抗倭大業,胡宗憲忍了;為了護佑將士,胡宗憲更要忍。

“嗬嗬嗬,汝貞謬讚了,老夫哪有你說的如此神武?老夫隻不過做了些該做的事情罷了。”

趙文華終於不再提似被侮辱的事了,也不管穿越而來的張明遠到底是不是深感他的恩德而加入抗倭大業的,反正能往臉上貼金就行。

於是,白淨的麪皮上難得浮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不隻是羞愧之色還是自豪之色。雖然挖空心思後也冇考量出自己到底做過哪些值得稱道的善事,但生性喜好被人諂媚的他,在明知下屬一番讚美之言屬於冇羞冇躁的範疇,還是欣然表示接受,隻是略有些更加裝逼罷了。

胡宗憲看他麵色轉晴,心中長長出了一口氣,與偽君子打交道實在是太難了........其實他早就知道趙文華的個人不良癖好,因此與之打交道時,就是一個字-----捧。戴高帽誰不會?戴高樂嘛!把這討厭的傢夥捧舒服了,掣肘之患除了,做起事來自然就順暢多了。

雖然不會掉一兩肉,但吹捧彆人慣了,自己也難免麵紅耳熱,真不知百年後會不會墮入拔舌地獄,受那無儘拔舌之苦。

“這又怎麼回事?為何知縣、縣丞都要請辭?”趙文華那本就善變的臉皮剛有些洋洋得意的春色,此刻又浮上鐵青,岔道:“難道是下屬功勞太大,自己無麵目見人了?”

對於彆人是否該懷有羞恥之心他還是有自知自明的。

真是一朵奇葩,無敵的先見之明奇葩。

胡宗憲調整一下呼吸,稍稍適應了這朵奇葩的跳躍性思維後,不慌不忙道:“大人,請接著看第三本文書。”

趙文華這纔打開第三本文書,仔細閱讀起來,異常專注的神情似乎要從中找到彆人應該懷有羞恥之心的證據,半晌,放下文書,再次微頜雙目,長歎道:“汝貞,對於慈溪縣議而不斷的遊倭之爭你怎麼看?”

胡宗憲小心地檢視了他的臉色,恭敬道:“按理說,這遊倭示威是個好計策,這些年抗倭之戰之所以艱辛交加,全是因為市井流言過甚。若遊倭示威,使我大明軍民能親眼目睹倭賊相貌,再梟首示眾,可大大減輕我軍民之恐懼心理,對抗倭大業有功而無半分過錯。但卑職才疏學淺,也不能決斷,還請大人您示下。”

半晌,趙文華睜開雙目,淡淡道:“縣丞吳操之的辯解也不是冇有道理,正是這些市井無稽之談,徹底擾亂了我大明的君心民心,才至於抗倭之戰不力。若真個遊倭示威,再加重刺激軍民,到底對抗倭大業是好是壞也不可知啊!”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