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九五之尊的皇位,修仙練道畢竟隻是一項副業,好比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擠上獨木橋,步入大學這座象牙寶塔,卻對選修科目表示極高興趣,一頭紮入廢寢忘食,理論成果再好再流弊,任你吹成天花亂墜,仙女散花態勢極強,也是4B青年、活擼輩行為,主科成績上不去,學業最終無法完成,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霧裡看花鏡中望月何棄療?

嘉靖帝不才,主副科目也能分得清,羽化飛昇前,主科得不了高分,雄才偉略之洪武、永樂大帝非活剝了他不可。

幸好任尚缺,不夠格,冇到荒唐令人噴飯地步,然後........京師皇宮西苑燈火輝煌,嘉靖帝正麵無表地翻閱著南京送來的奏摺,很煩很心塞,果然主科成績提高必須以犧牲選修科目為代價。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垂手侍立一旁。

一張薄薄的奏摺,被嘉靖帝來回翻閱,颯颯作響。

響動不大,卻直擊心靈。

伴隨著它,陸炳心中早泛起了滔天巨浪,魁梧軀微微發顫,顯得惴惴不安,為給自己吃個定心丸,不時偷眼瞄瞄老大,想從老大表裡看出些神馬韻味;黃錦心思活泛,心理明鏡似的,知道陸炳想什麼,趁他再次偷窺時,悄悄向他遞出關切的眸光,感受著戰友暖心鼓勵,陸炳心中才稍稍安定。

陸炳心中焦急是有原因的。

南京城讀書人衝擊牧馬千戶所搞得人儘皆知,鬨得皇威受損,作為專職刺探天下事,為皇家排憂解難的最高軍統特務機關,事先竟冇打探到半點訊息,直至釀成群體上訪事件才猛然發覺。此舉不但暴露了錦衣衛專業素質下滑的短板所在,還使偵探業務領域理論研究嚴重受挫,更令錦衣衛惡名受損,嚴重影響了作為特務機關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此風若不及時刹住,每逢大事爆發前都懵懂無知,長此以往,天下人都蠢蠢動,恐怕金飯碗難保,輕則恩寵不再,重則命堪憂。

若真到了非要鬨事人提前通知錦衣衛一聲的地步,陸炳覺得自己可以一頭撞死在西苑大台階下了,上報嘉靖老大隆恩無限,下謝天下蒼生提攜之。

因此,作為終明一朝,唯一榮膺‘三公兼三孤’銜的大臣,陸炳心思更是縝密,事件處置剛一有結果,便火急火燎向嘉靖帝彙報,不管事態結果如何,先表明忠心總是冇錯的。

彙不彙報,陸炳都是悲催的,反觀大明兩京十三省各錦衣衛辦事處,其餘地方皆是勤勤懇懇古井無波,唯有南京城風起雲湧,彷彿不搞出點事來,就對不起副都錦衣衛偉大形象似的,識人用人不淑,鄭彪包藏禍害,簡直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鄭彪誤人子弟可見一斑。

幸好牧馬千戶所抗拒住了此次群體上訪事件,張明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鬆化解,才避免了錦衣衛一場滔天麻煩,若不然,陸炳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是好。

不過陸炳也大吃一驚,本該屬於錦衣衛業務範疇,張明遠居然能乾得如此漂亮,而且冇給對手留下任何把柄,雖然處置的方法有失厚道,總的來說還是可圈可點的。陸炳不才,事後也曾做過沙盤推演,結果很悲催,除了武力彈壓以報皇恩外,他真想不到還有哪些好的辦法。

陸炳忽然覺得自己老了,正如張明遠所作的那首詩一樣,‘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數百年。’,他甚至生出了告老還鄉,退居二線的念頭。

當初嘉靖帝對張明遠的讚譽還是很有預見,此人果然是不出世英才,聯想到他這幾個月以來的所作所為,膽小中透著倔犟,粗魯中有著縝密,誠意伯孫子這樣的權貴揍了,拍拍股走人毛事冇有,雲淡風輕得好像老子抽兒子天經地義。弄出個《詩詞二百五》連帶惹了江南讀書人,當時覺得好詫異,也不看好他,現在想想,這傢夥還是有幾分能耐的,

上得了戰場,乾得了倭狼。避得開禍事,玩得起憂傷。才華橫溢,膽大包天,心思縝密,正直可靠,關鍵處置突發事件能力超強,嗯嗯,符合自己脾,這樣的人才,簡直.......高階大氣上檔次。

作為大明朝唯一‘三公三孤’紀錄保持者,雖然也依附嚴嵩,害死過夏言,做過喪儘天良的虧心事,終其一生,陸炳“多所保全,折節士大夫,未嘗構陷一人”“周旋善類,亦無所吝”,他平反過冤獄,掩護過沈煉,保護過裕王,幫助過俞大猷,還算是一個有良心的人。總的來說,他是一個比較正直的人,一個聰明絕頂、精於權謀的特務,更是一個渴求人才的好領導。

從大明王朝錦衣衛、東廠爭權奪利來看,除了洪武一朝,其餘時候均是太監權勢壓過錦衣衛,唯獨陸炳統領錦衣衛時不是,這與他識人用人也有莫大關係。

於是陸炳眼中笑意愈發濃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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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嘉靖帝終於看完奏章,連來憂心忡忡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淺淺笑意。

“嗬嗬!南京書生衝闖千戶所事件處置圓滿,實在可喜可賀哈!”

陸炳心中大定,噗通一聲拜倒在地,誠惶誠恐道:“臣辦差不利,冇能及時察覺此事,讓陛下擔憂,還請陛下責罰。”

嘉靖擺擺手,大度笑笑:“卿言重了,不關你的事,若卿有先見之明,嘉靖十八年,朕巡視衛輝時,行宮那場大火就可以完全避免了,你我君臣二人自然也不會遭受大火之災不是?凡事有因有果,緣數天定,事件圓滿處置,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卿不必自責。”

感受著嘉靖帝拳拳慈,陸炳忽然悲從中來,倒頭慟哭,凝噎得一塌糊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嘉靖帝善意笑笑,朝黃錦使使眼色,黃錦示意,上前將陸炳攙起,讓到座位上,陸炳兀自慟哭不已。

嘉靖帝無奈,隻得好言勸慰:“卿,朕不是說了嗎?不管卿的事,不要哭了,以後好好辦差就是了。”

陸炳再次離座,垂首恭謹道:“臣謝陛下不罪之恩,臣定當肝腦塗地,謹躬行,以報綿綿皇恩..........”

說到這頓了頓,嘴角抽抽,言又止的很辛苦,嘉靖帝似乎知道他的心事,笑盈盈道:“卿可是為了張明遠?”

陸炳大驚,噗通一聲再次跪下,慌忙道:“陛下學究天人,未仆先知,臣的小心思被陛下點明,臣惶恐。”

嘉靖帝得意笑笑:“卿恐怕有意將張明遠收入彀中吧?”

“臣,臣.......”陸炳大驚,稍稍籌措用詞,乾脆老實道:“臣確實有意將張明遠招入錦衣衛,不過是為陛下收入彀中,為大明效力。”

嘉靖帝一臉讚許,陸炳的忠心不可否認,可有些事不是他能想明白的,暗歎一下,眼波一轉,笑道:“卿忠心可嘉,恐怕此事很難成行哦!”

“啊!”陸炳露出不解之色,眉頭皺成大大問號。

嘉靖帝神秘一笑:“朕可以和你打個賭,你若能將張明遠招入錦衣衛,朕賜你‘香冠’,但不可以權壓人,來與不來全憑張明遠心思,可好?”

陸炳大喜,忙附和:“臣謹遵陛下旨意,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抬起頭,又一臉迷茫:“可徐國公........”

嘉靖帝善解笑道:“隻要卿能成功,其他一切有朕。”

陸炳心花怒放,忙又叩頭。

嘉靖帝樂融融看著陸炳,拂鬚搖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