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鐘山風雨起蒼黃。

郊外踏青也簡單,有粗俗版和雅緻版。

粗俗版無非是走走串串,晃晃盪蕩,使自己沉浸在祖國大好河山雄偉中不可自拔,真情流露出對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深情膜拜,最好佩服得五體投地,心神俱往。心神疲憊後,隨便於曠野中,以地為桌,攤開食盒席地而坐,呼朋喚友大快朵頤,吃飽喝足擦擦嘴,拍拍屁股罵咧咧,情到深處吼兩嗓子,技癢難耐跳個桑巴。真個是:置優勝之地為芻狗,視天地絕美作敝帚。

-------美其名曰--篝火晚會。

雅緻版則斯文些,一眾飽學之士相攜相約,輕搖羽扇縛綸巾,籠身明紗罩潔服,浩然乘興,姍姍而來,一路之乎者也,瀟灑灑若遺世高人。每遇景緻優美處,常停步駐足,點評一二,興致來了,不免吟詩作賦,詠物抒懷,翩翩起舞,至情至性。過往遊客無不側目而視,引得二八懷春少女大呼小叫,眼睛直冒小星星,歐巴歐巴嗲聲嗲氣。食盒當然要帶,再備幾個精緻小菜,打一壺醇香老酒,吟詩耗費腦細胞多了,覺得累了,尋一處花好幽靜,引三兩老友席地而坐,談文論武把酒言歡,真個是:嬌美自有憐惜人,名勝總有識趣者。

-------其名曰--秀色可餐。

張明遠如今大小也是個官,飽學不飽學無所謂,積極向附庸風雅靠攏倒是真的,因此他決定采用……折中版,既要雅緻,又要粗俗;雅緻是二人世界,粗俗扔給徐婉。

…………………………

春日鐘山綠意盎然,草長鶯飛,天氣不冷不暖,陽光也較以往多了幾分明媚,如此盛景,正是外出踏青,青春放歌的好時候。

燕雀湖外到處都是盛裝出行的遊客,文人墨客,青春少女,販夫走卒……三教九流應有儘有,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醉美的笑容,踏著柔軟細密的嫩草,邁著輕快的步伐迤邐而行,歡聲笑語不斷;遠處幾隻紙鳶在藍天上遨遊,地上幾個淘氣頑童也笑鬨著在城外的青草地裡打滾撒歡……

鐘山腳下到處喜氣洋洋。

張明遠提著兩小罈女兒紅,徐渭抱著兩個裝滿時令下酒菜的食盒,一路晃晃悠悠,左顧右看,尋找飲酒與作樂的最佳契合點。

徐婉一改跋扈野蠻,難得恢複青春靚麗形象,在二人身後蹦蹦跳跳,不時攀枝折花,追戲蝴蝶,玩的不亦樂乎。

二人回頭相視一笑,對小魔女難得的矜持報以欣慰……還好,魔性大減,有皈依我佛跡象,今日遊山,倒少了很多恬躁。

張明遠落後一些,與徐渭齊頭並進,低聲神秘道:“徐兄為小弟解圍,小弟感激不儘,大恩大德冇齒難忘。”

徐渭瞥了一眼遠處興致勃勃的徐婉,歎息道:“賢弟此話差矣,賢弟不罪愚兄嘲諷已是愚兄福氣了,還敢謬稱大恩?”

頓了一下,彷彿難言之隱似的,猶豫片刻,一跺腳,決然而然……弱弱道:“郡主總說什麼師父師父的,那是個什麼樣的人?難道真有她說的那樣有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能耐?”

張明遠唏噓,抬頭望天,頃刻間眼眶通紅,悠悠道:“怎麼冇有?那是一個比小郡主還跋扈萬倍的大魔女存在,自從嫁與戚大哥後,糾集一幫武將家眷,號稱維護女權主義,日夜操練學習謀略,打砸衛所衙門,恫嚇各級武官,把觀海衛夫綱建設成就搞得一塌糊塗,簡直是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兩滴清澈淚水奪眶而出,張明遠淒涼補充:“……老孃們剋夫虐夫之勢日漸成型,觀海衛夫綱不振可見一斑。”

徐渭搖頭歎息:“冇想到縱橫天下無敵英勇的戚繼光也有如此下場。”

“可不咋地,戚大哥殺敵英勇,可也架不住一幫老孃們挑釁啊!”

徐渭悟了,若有所思道:“郡主師從戚夫人,想必剋夫虐夫手段也不簡單,你與郡主之事人人皆知,牧馬千戶所恐怕也要步觀海衛後塵啊!況且老國公愛孫如命,夫綱振不振不說,性命要緊啊!”

說完一臉複雜地看著張明遠,那神情好像在看著一朵即將被摧殘的祖國大好花朵,唏噓得不要不要的。

張明遠痛惜,蕭瑟之情更甚,清淚更多了。

“怪不得郡主如此推崇戚夫人,原來如此。”徐渭歎息不已,猛地醒悟:“那天我在城門口迎接你時,說了一番眠花宿柳的話,郡……郡主也聽到了?”

“徐兄,你終於悟了……”張明遠一改愁苦,嘻嘻笑道:“……恐怕今後你也列入了郡主的打擊範圍,嗬嗬!”

徐渭索然長歎:“罷了,罷了……”

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徐婉姍姍而來。

張明遠極速朝徐渭眨眼,徐渭秒懂,二人快速切換頻道,瞬間進入冥思狀,托腮撓頭得很辛苦。

“哎呀呀!剛纔賢弟詩文絕佳,不知可否吟詠此樹。”擺出個吟誦風月姿態,指著一株楊柳,徐渭切酸腐模式大功率輸出。

張明遠會意笑笑:“徐兄過譽了,此樹枝繁葉茂,當可用:二月春風似剪刀,萬條垂下綠絲絛,來形容最為貼切……”

為表現出詩人絕佳的生活意境,還特意乾笑兩聲,揹著手的身姿更挺拔了。

徐渭愣了一下,剛走到近前的徐婉也是一滯,一雙妙目眨啊眨,看看徐渭,再看看張明遠,很鄙視的表情。

身後冇動靜,張明遠不解,揉著鼻子轉過身,一臉茫然地看著似乎又有結盟跡象的二位大俠。

良久,徐婉終於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接著瘋狂大笑,捂著肚子喘得直不起腰,指著張明遠的手也哆嗦不停;徐渭一臉怪異地看著張明遠,那眼神簡直能噴出火,很譴責。

“賢弟的聖賢書是怎麼讀的?唐代賀知章的《詠柳》中,二月春風似剪刀是第四句,萬條垂下綠絲絛是第二句,賢弟這般胡拚亂湊,豈不是有辱先人?”

“張明遠你個大笨蛋,賀大詩人若知道你瞎改他老人家的詩,非得從地下蹦出來不可,最好把你帶走,做他的關門弟子……”徐婉嘲笑的很徹底,根本不給張明遠麵子。

張明遠:“……”

現代語文教育怎麼催生出自己這號殘次品,冇道理啊!這句詩背了幾十年,從冇人反駁,嗯,對嘍!一幫可愛的戰友們……殘次品也不少啊!

“咳咳,二位,本官……咳,在下公務繁忙難免詩文生疏,萬望二位海涵,嗬嗬……”張明遠打個哈哈,羞赧之色更盛了。

丟人丟在大才子手下還能說得過去,畢竟自己不乾這一行,有理由掐滅他嘲笑的火苗;丟在不學無術的小魔女手下,估計……又要被她鄙夷很長時間了。

皇帝不急太監急,徐婉笑過也就算了,她認為這隻是打擊張明遠不學無術的有力武器就夠了。

誰想徐渭上頭了,在及時堵塞住張明遠淺薄的文化漏洞後,本著對學術交流嚴謹負責的態度,還非常執拗地搖搖頭:“賢弟,學貴在精不貴多,貪多了嚼不爛,若隻是陶冶情操,閒暇之餘莫如隻精研《唐詩》,愚兄不才,在詩詞方麵也有些心得,我們可以相互交流,所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經年累月,終可堆土成山……”

“徐兄,下酒菜拿來。”

“哦……”

徐婉忽然捧腹大笑,猛地踹了張明遠一腳。

“給大才子個麵子行不?羞恥心哪去了?”

張明遠不好意思摸摸屁股,四周張望一下,確定無人偷窺才放心……忽然對眼前一株綻放的桃樹產生了濃厚興趣,麵對點點鮮豔奪目的桃花,擺出個一枝梨花壓海棠的玉樹臨風做派,一出口就是驚煞二人。

…………………………